轮胎碾过最后一段像样马路，吭哧一声扑进夏日停车场扑鼻的灰尘和燥热里时，
夏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省下的这八十块停车费，够她吃一个礼拜的泡面，
还是加火腿肠的那种。“闹鬼？穷比鬼可怕多了好吗？”她熄了火，
坐在驾驶座上给自己进行最后的精神喊话。车窗摇下一半，
外面是标准的三流恐怖片开场画面：照明灯坏得七七八八，剩几盏在那苟延残喘，
把水泥柱照得跟巨人肋骨似的；空气里一股子轮胎橡胶被太阳烤糊的怪味，
混着陈年老灰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霉味；视野所及，空得能听见自己钱包哭泣的回声。完美。
穷女大学生的专属VIP席。她拔下车钥匙，金属磕碰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炸开，
吓了自己一跳。
抠搜搜收拾副驾上那点家当——半瓶矿泉水、充电线、还有图书馆顺来的宣传册——一低头，
一张纸条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挡风玻璃后面，像是早就在那儿等着了。纸质粗糙，
打印的字体方方正正，透着一股“爱信不信，
死了活该”的冷漠：**夏日停车场临时管理须知****一、本停车场内没有黑猫。
若您看见黑猫，请务必无视，并立即联系夜间唯一工作人员小黑。
切勿投喂、触碰或与之对视。****二、工作人员小黑永远身着全套蓝色制服，佩戴工牌。
若其声称自己是附近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并向您借钱、索要食物或倾诉经济困难，请勿相信，
并立即将随身携带的猫粮放置于出入口标识桶内抛洒向其身后，即可将其驱离。
****三、……**第三条被一大块深褐色的污渍彻底糊住，像是谁打翻了隔夜咖啡，
还恶意抹了两把。夏橘捏着纸条，嘴角抽了抽。什么玩意儿？行为艺术？新型诈骗前戏？
还是哪个杀千刀的停车场管理员闲出屁了的恶作剧？“猫粮？驱离？”她嘟囔，
“我还奥特曼变身器呢！”话虽这么说，但一股凉飕飕的小风莫名其妙顺着车窗缝钻进来，
蹭了蹭她的后脖颈。她猛地回头。车外只有那些沉默的、巨大的水泥柱，灯光昏沉，
影子被拉得奇形怪状。“……行吧。”她把纸条团了团，想扔出窗外，动作到一半又停了，
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兜里。省钱归省钱，万一呢？
她可不想明天社会新闻头条是《女大学生贪图便宜停车，惨遭不明生物啃食，
现场仅剩泡面调料包》。夜一点点深下去。温度降得很快，车里闷得慌，车窗开条缝，
又冷得起鸡皮疙瘩。外面那种绝对的寂静开始变得有点吓人，连虫子叫都没有。
她刷了会儿手机，信号格在半格和“无服务”之间仰卧起坐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半梦半醒间，
她好像真的听见了一声猫叫。轻飘飘的，挠在心尖上。她一个激灵睁开眼，心脏咚咚跳。
屏息听了几秒，什么都没有。幻觉？她扒着车窗，小心翼翼往外探看。
就在车头右前方不远处，一根水泥柱的阴影底下，两盏小小的、莹绿的光亮着。一对猫眼瞳。
纯黑的，油光水滑的一只大猫，正蹲坐在那里，尾巴尖优雅地绕着前爪，
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车。夏橘汗毛倒竖，手比脑子快，一把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……若您看见黑猫，请务必无视，并立即联系夜间唯一工作人员小黑。无视？怎么无视？
！那玩意儿存在感强得能去拍猫粮广告了！她手忙脚乱地摸手机，信号栏是个鲜红的叉。靠！
规则第二条怎么说来着？联系工作人员？对，工作人员！
这鬼地方总该有个呼叫按钮或者办公室什么的吧？她眼神慌慌张张地四处扫射，像探照灯。
然后，她的动作顿住了。就在黑猫旁边不远，另一根柱子后头，一点点蓝色的衣角露了出来。
接着，一个人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。是个男生，看着跟她年纪差不多，甚至可能更小点。
身上套着件略显宽大的蓝色制服外套，拉链没拉全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。
他长得……挺顺眼，就是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青，眼神躲躲闪闪，
不敢直视她这边，手指紧张地抠着制服袖口的一道裂缝。一副“我是好人但我心虚”的德行。
夏橘心里拉响一级警报。规则第二条：工作人员小黑永远身着全套蓝色制服，佩戴工牌。
她眯起眼睛使劲瞅。蓝色制服，有。工牌……他胸口好像确实挂着个什么牌子，
晃来晃去看不清。黑猫还在那儿蹲着，绿眼睛眨了一下。
男生磨蹭到了她车窗外几步远的地方，停下，清了清嗓子，
声音有点干巴巴的紧张：“那个……这位车主，晚上好。我是夜间工作人员，小黑。
”夏橘没吭声，手指死死攥着车门锁。他似乎更尴尬了，
脚蹭着地：“就是……呃……能不能……借我五十块钱？我其实是旁边大学的学生，
勤工俭学来着，今晚饭钱没带够……”他越说声音越小，眼神飘向那只黑猫，
又飞快地收回来，额角好像有汗珠滑下来。
若其声称自己是附近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并向您借钱……请勿相信，
并立即将随身携带的猫粮……抛洒向其身后，即可将其驱离。
纸条上的字在她脑子里疯狂刷屏。实锤了！这哥们不是人！至少不是正常人！
夏橘肾上腺素飙升，求生欲瞬间占领高地。猫粮！规则里说了，出入口标识桶里有猫粮！
她猛地扭头，视线像雷达一样扫射，果然在几十米外看到一个红白相间的反光桶。
她一把推开车门，跳下车，用跑完体测八百米的速度冲向那个桶。身后传来小黑？
惊慌失措的声音：“哎？你干嘛？等等！”桶里果然有几个独立包装的小袋猫粮，
印着模糊的猫咪轮廓。她抓了一把，转身，看到那“小黑”还愣在原地，表情有点懵，
那只黑猫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，尾巴高高竖起，像个黑色的问号。“你别过来！”夏橘尖叫，
撕开一包猫粮，用投掷铅球的架势，狠狠朝“小黑”身后扔去！
哗啦——劣质猫粮颗粒天女散花般砸在水泥地上，蹦跳着滚得到处都是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。“小黑”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，像是被迎面揍了一拳，
又混着点“果然如此”的无奈和……浓浓的受伤？他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，
抬手似乎想挡一下根本不存在的攻击。下一秒，
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威胁般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——低沉得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。
他的眼睛在那一刹那似乎也闪过一抹极淡的琥珀色竖瞳的光。夏橘吓得心脏停跳半拍。
但规则是对的！他确实被“驱离”了！只见他极其痛苦地弯下腰，
几乎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，踉踉跄跄地、极其迅速地退入了更深的阴影里，
眨眼就消失不见了。一同消失的，还有那只黑猫。只剩下夏橘一个人站在原地，
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，手里还捏着半袋猫粮，喘得像个破风箱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鱼腥味猫粮和更加浓郁的、冰冷的霉味。……成功了？
她把那玩意儿赶跑了？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，连滚爬回驾驶座，砰地甩上门，锁死所有车门，
抱着方向盘瑟瑟发抖。一夜无眠。之后两天，风平浪静。再没看见黑猫，
也没那个诡异的工作人员来“借钱”。
夏橘甚至开始怀疑那晚是不是自己熬夜复习出现了幻觉。直到第三天晚上，
她啃着干面包当晚餐时，车窗又被敲响了。她吓得面包差点噎在喉咙里。窗外，
还是那张有点帅又有点丧的脸。“小黑”又来了。这次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点，
制服好像也更破了，眼神湿漉漉的，像被雨淋湿的大狗。“同学……”他声音哑哑的，
“行行好，真没钱吃饭了……三十，三十就行……或者……你那个面包，能分我一半吗？
”夏橘：“……”她默默地从副驾座位上摸出一袋从标识桶里顺来的猫粮，包装袋哗啦一响。
“小黑”瞬间像被电了一下，猛地后退，脸上闪过清晰的恐惧和厌恶，喉结滚动，
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他盯着那袋猫粮，又盯着她，眼神复杂得她看不懂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说，扭过头，又一次飞快地隐没在黑暗里。第四次，他来的时候，
换了个策略。不再提借钱，而是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苦。说自己学费多贵，兼职多难找，
家里多困难，说得情真意切，闻者伤心听者落泪。夏橘一边警惕地捏着猫粮袋，
一边忍不住腹诽：这怪谈业务培训挺到位啊，还知道升级话术打感情牌了？但听着听着，
她心里那点穷鬼间的惺惺相惜可耻地冒了头。
他说的那些打工的坑、欠费的校园网、食堂里永远涨价的排骨……妈的，也太真实了。
“……上次那五十，其实是想买本二手的专业书，
书店老板死活不让赊账……”他垂着眼睫毛，声音低低的。夏橘捏着猫粮袋的手指松了紧，
紧了松。理智告诉她这是陷阱，情感上……这陷阱特么是照着她的人生简历挖的吧？第五次，
第六次……他来得越来越频繁，理由千奇百怪，但总绕不开一个“穷”字。
夏橘从最初的惊恐万分，逐渐变得麻木，甚至有点想笑。这算什么？
恐怖版《穷鬼的上下五千年》？她甚至开始习惯性地从标识桶里顺猫粮，库存颇丰。他一来，
她就举猫粮，跟举着驱魔十字架似的。而他每次都被那玩意儿克制得死死的，
表情从受伤到无奈再到近乎绝望的疲惫。有一次他被猫粮逼退，消失前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让夏橘心里猛地咯噔一下。没有威胁，没有诡异，
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……委屈和难过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拿开水浇流浪猫的恶霸。
第七天晚上，天气闷热得像蒸笼。夏橘在车里热得快化掉，心烦意乱。他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，靠着水泥柱，看着她。
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，显得异常疲惫。制服外套的扣子掉了一颗。沉默在蔓延，
只有远处某种规律的、滴水的声音嗒，嗒，嗒，敲得人神经衰弱。夏橘先绷不住了。
她晃了晃手里的猫粮袋，试图虚张声势：“喂，哥们，商量个事儿。
你这天天上岗也挺辛苦的，但老娘我是真没钱！穷得叮当响，骗钱你这属于战略误判，真的。
要不你换个人坑？”他闻言，猛地抬起头看向她。那眼神复杂得让她瞬间失语。有惊讶，
有苦涩，最后竟缓缓浮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滑稽的笑意。他开口，
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……我知道你没钱。”“啊？”“你停车费交的是最短时限的，
一天掰成两天用。车里喝的是最便宜的矿泉水，面包袋子是最便宜的那个牌子。
手机屏裂了都没换。”他轻轻说着，目光扫过她车内寒酸的景象，
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他顿住了，像是在积蓄勇气，眼神飘向她紧紧捏着的猫粮袋，
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，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惧，却又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。
“我不是想骗你的钱。”他声音更低了，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，像是每个字都烫嘴，
“那些规则……第一条和第二条，都是为了保护你。”“保护我？”夏橘干笑一声，
“保护我然后问我要钱？”“是为了让你安全！”他忽然激动起来，声音拔高，
又因为恐惧而猛地压下去，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的黑暗，语速快得像背书，
“让你警惕‘它’，并且有办法赶走‘它’的具象化表现……也就是我现在的样子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