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悠游长风》科幻世界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

《悠游长风》科幻世界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

作者: 莎拉·平斯克、刘未央

其它小说连载

《《悠游长风》科幻世界科幻大师丛书》这本书大家都在其实这是一本给力小小说的主人公是乔治米讲述了​《《悠游长风》科幻世界出界科幻大师丛书》的男女主角是米莉,乔治,莎这是一本科幻小由新锐作家“莎拉·平斯克、刘未央”创情节精彩绝本站无弹欢迎阅读!本书共计18599814章更新日期为2026-01-24 01:11:52。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:农场少年装上义肢感觉自身逐渐成为一条公路;来到海边呼唤梦中宝宝的女却想不起孩子的名字;世代飞船的系统被人们只能依靠记忆搭建历史;AI模型“谋杀屋”一秒让你回到罪案现与死者对话;暴风雨之平行世界的无数个“我”欢聚一然其中一个却神秘死亡书收录了莎拉·平斯克创作于2013到2019年间的13个故书籍一经出次年便荣获2020年菲利普·K.迪克奖、2020年轨迹奖第二提名2020年世界奇幻并入选《密尔沃基哨兵报》《书单》等多家权威媒体年度榜

2026-01-24 03:28:38

一段双车道公路

科罗拉多,从现在到永远

十七岁的一个醉酒之夜,安迪在左前臂文上了萝立的名字。全句是“萝立与安迪,从现在到永远”,字母一律大写,出自他最铁的朋友苏珊之手。用来刺字的那部自制文身机可是苏珊引以为豪的杰作,从旧DVD播放机和圆珠笔上东拼西凑点儿零件,再安上几节9伏电池就齐活了。这行字文得丑不算,还让安迪遭了不少活罪,结果萝立根本不领情,两周后就甩了安迪,上大学去了。

过了四年,安迪的另一条胳膊卷进了联合收割机。一整条右臂连根毁了,甚至肩膀和锁骨都没能保住。在他昏迷期间,父母亲替他拿好了主意。他在萨斯卡通1一家医院的病房里醒来时,右边已经换上了一条机械臂,脑壳里也多了一片植入体。

“脑机接口。”母亲说,好像这个词儿能解释一切似的。安迪五岁那年目睹家里养的牛被赶上卡车,母亲向他坦言牛的去向时,用的也是这种口气。母亲站在病床旁,双臂交叉,手指不停叩着结实的肱二头肌,似乎急着要赶回农场。然而,即使母亲不说,安迪也能从她深锁的眉头和紧绷的下巴看出她很担心。

“他们在你的大脑运动皮层里装了电极和芯片,”母亲接着说,“你现在是生化人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安迪问。他想举起右手摸摸脑袋,可右手纹丝不动,便改用左手,摸到了头上的绷带。

他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头戴一顶挡住眼睛的约翰迪尔平檐帽,这时发话了:“意思是你得到了一台机械臂的原型机,好多人都在等着看效果。你能帮上不少人的忙。”

安迪低头看了看本该是右臂的地方。绷带裹住了人体与义肢的接合处,下方露出闪亮簇新的金属杆和亚光黑的金属丝。新胳膊活像他家的大型喷灌机,纵贯的喷管、隆起的桁架、配接的软管,样样不缺。末端是一个夹钳,由拇指与不分叉的四指构成。他回忆了一下右手的一些细节:手背上的几粒雀斑、关节处被绳子擦伤留下的疤痕、手掌上的老茧。他们是怎么处理那只手的?扔进某个标有“医疗废物”的垃圾桶吗?准是毁得不成样子了,否则他们会选择断肢再植手术的。

安迪看了看左臂。一枚静脉注射针头扎在文身的“永”字上。好像有一丝痛楚远远传来,并不是很真切。也许是输液的感觉吧。他又试了试能不能抬动右臂,它仍旧毫无动静,但这一次他着实把自己扯疼了,钻心地疼。

“现在的假肢不能做得跟真胳膊像一点儿吗?”安迪问。

务实的母亲又开口了:“那种是绣花枕头。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换成仿真手,这是次要的,他们说要让假肢充分发挥作用,关键还在脑机接口。因为你的手臂神经都没了,得靠脑机接口向手部发射脉冲,否则假肢再漂亮也是白搭。”

他明白了。“那怎么用呢?”

“还不能用,得再等几天。他们先抓紧时间给你安上。按惯例要等残肢愈合了才能安假肢,但这一种,他们说必须提前装。”

“再说你也没留下残肢。”父亲在自己肩部比画了一个砍的动作,“能保住脑袋算你走运。”

安迪想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手术方案,有的话又会是什么样。他父母选择现在这套方案并不奇怪。但凡有新技术问世,萨斯喀彻温省内头一个采用的总是他们家的农场。他父母是自动化的拥趸,喜欢用各种农业机械种田,喜欢用电子表格和数据库对土地进行网格化管理,喜欢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耕耘、收获。

相形之下,安迪反而成了守旧派。他喜欢阳光洒在脸上的感觉。他养了一群夏尔马来犁地,还用它们的粪便沤肥。到了收获时节,他会用父亲那台老式的柴油版联合收割机,这是他面对提速增效的压力而做的最大让步了。可现在,就是这台收割机夺去了他的手臂。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依靠耕马加拖拉机,还是转而支持父母的自动化导航农机。编程时输错坐标,机器可能会毁掉你的篱笆,但也仅此而已,机器不太可能直接闯进你的办公室,除非你的数学糟糕透顶。更何况,这次失“手”是他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,非要把胳膊伸进卡住的割台里。

安迪的世界只有这间病房那么大了。他站在窗前判断天气,克制着给父母打电话的冲动。他的小农场紧邻父母的农场,这段时间由父母帮着照料。他俩有没有在霜冻前完成收割?有没有把鸡栏搬到离房子近一些的地方?他只能信任父母了。

医生没多久就停了安迪的止痛药。“你是个棒小伙,”她说,“能扛就扛一扛,对阿片类药物上瘾就不好办了。”安迪点点头,觉得自己能挺过去。他熟悉体力劳动带来的伤痛。曾有一回,他连着苦干好几天,累得站都站不稳,又被一匹夏尔马换重心时一蹄子踩伤了脚,第二天还得照常爬起来干活儿。

然而这一次,他的身体要对付一种全然陌生的痛感:一波又一波的抽痛从不复存在的肢体源源涌出。他学会了分辨针刺痛与刀扎痛、酸痛与胀痛的区别。就在最厉害的那阵疼痛像没完没了的草原风暴一样席卷过后,医生通知他可以使用机械臂了。

“学得很快嘛,老弟。”康复作业治疗师见安迪掌握了捏取牙刷的动作后夸奖道。他叫布拉德,是个魁梧的阿西尼博因人2,只比安迪大几岁,精神头十足。“明天你就能试试穿衣服啦。”

“快慢是相对的。”安迪放下牙刷,尝试再次捏起,这回却把牙刷从桌子上碰掉了。

布拉德面露微笑,没有理会掉落的牙刷。“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,对不对?你的肌肉需要学习新的机能。而且,等你掌握了这些基本动作,就能体会这条新胳膊的真本事了。”

那些真本事的确诱人,可他先得达到那个水平,也就是熟练运用机械臂的各种特色功能。他要学会解读腕部摄像头直传大脑的信号,还得练习用意念控制手电筒和人体遥测读数的开关。他期待着在实践中应用这些功能:“透视”发动机中的死角,或者帮胎位不正的难产牛犊翻身。这些技能都值得付出努力。安迪弯下腰,集中精神去捏住牙刷柄。

就在快要出院的当口儿,安迪的腋窝出现了严重感染。医生给他用了抗生素,并清除了脓液。当天夜里,他迷迷糊糊发着高烧,梦到自己的胳膊变成了一条公路。这个幻觉在他醒来后依然没有消散。

安迪对生活要求不高。他曾希望得到萝立的爱,从现在到永远,但萝立做不到,既然如此,就这样吧。小时候,他向父母要了一头叫“梅茜”的蓝眼睛牛犊,喂养它长大,最后眼睁睁看着它被卖掉。当时他也这样想:既然如此,就这样吧。他一门心思耕作着毗邻父母农场的那块地,等到父母退休就接手他们的农场,除此以外别无所求。奢求太多没有意义。

眼下,他却想变成一条公路,或者说是他的右臂想变成公路。这个想法强烈得让他不知所措,是从他身体内外同时迸发出的无言的渴望。不,不止如此。这条胳膊不单单想变成公路。它认为自己就是一条公路。具体而言,是科罗拉多3东部一段97公里长的双车道柏油路。这条路览尽群山,却并不奢望抵达山脚。路两旁是围有带刺铁丝网的牧牛草场。

安迪从没去过科罗拉多。他连萨斯喀彻温省都没出过,更别提卡尔加里和温尼伯4了。他也从没见过大山。而现在,他既能描述远山的轮廓,又能报出路边白脸奶牛耳牌上的编号,说明这一切并不是他的幻想。他是自己,同时也是一条公路。

“准备好回去干活儿了吗,老弟?感觉怎么样?”布拉德问他。

安迪耸了耸肩。他知道应该把公路的事告诉布拉德,但他不想再住院了。这几天父母不得不替他收庄稼,还没少抱怨他那些老掉牙的农机,已经够糟心的了,可不能再推迟出院日期了。

“感染已经好了,就是这条胳膊有点儿唠叨,还得习惯习惯。”安迪说,这是真话。手臂会向他的大脑传输气温及各种空气污染物浓度数据,当他在跑步机上太卖力时会向他发出警告。除了这些,还要加上那条公路的事。

布拉德拍了拍自己的额头。“如果信息量太大,你还记得怎么减少输入数据吧?”

“记得。别担心。”

布拉德笑着把手伸进他带来的一只冷藏箱。“很好,伙计。这样的话,今天我们就来做鸡蛋练习。”

“鸡蛋练习?”

“你经营农场,对吧?那你就得会捡鸡蛋,不能捏破喽。你还得会做午饭。相信我,这可是专家级功夫,绝不是花拳绣腿。你那只手要是能过鸡蛋这一关,就毕业了。”

一周后,布拉德和医生们终于准许安迪出院了。

“你想开吗?”安迪的父亲一边问,一边把儿子的卡车钥匙递过来。

安迪摇摇头,绕到副驾驶座一侧。“挂二挡我还没把握。也许该置换一辆自动挡了。”

父亲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也行。或者先在农场周围练练?”

“我不是害怕,当心点儿总归没错。”

“有道理,有道理。”父亲发动了卡车。

安迪拒绝开车的确不是因为害怕,可也不仅仅是出于谨慎。起初,回家的喜悦遮掩了诡异之感,就是那种化身公路的感觉。他坚持练习在理疗中学到的动作。治疗师重新教会了他怎么剃须,怎么做饭,怎么洗澡;他又重新自学了怎么照料马匹,怎么套挽具。他去镇上的酒吧跟曲棍球队的老队友们聚会,想证明一切正常。

渐渐地,痛苦又弥漫开来了。人怎么可能是一条路,一条有具体地点的路,却又不在那个地点呢?样样感觉都不对劲。以前他胃口一直很好,现在吃什么都味同嚼蜡。他逼着自己做饭、咀嚼、吞咽。他规定自己必须吃几口,不吃够数不能停。

住院期间他掉了肌肉,出院后竟然越来越瘦了。壮小伙变成了豆芽菜。他本来不爱照镜子,最近开始强迫自己照。也许是想给自己打气吧。用这个办法试着跟大脑沟通沟通。他一根一根数肋骨。因为变瘦的关系,从胸部过渡到义肢的合成纤维连接套也有点儿松了。这种情况照理应该通知医生的。他们说过,松动会造成摩擦,任其发展会导致擦伤、炎症、感染。就像你的马要是被挽具磨伤,就不能再下地干活儿。

在镜子里,他看见自己憔悴的脸庞、瘦削的肩膀,还有连接套。他瞧瞧左臂,上面是文得七歪八扭的爱情宣言。再转脸向右,他看见了一条路。这无非是大脑的错觉、软件的故障。然而肩膀下面的确是公路。他明明知道那里应该是手臂:钳形手、金属骨骼、金属细筋。他张开又闭合钳形手。没错,它就在那儿,可同时,它又不在。

他用那只公路手铲谷物喂马,用左手抚摸马匹过冬的厚毛;用公路手给机器上油,用两只手配合着抛扔干草捆和谷物袋。他在车库里修理自己的卡车。而更多卡车正缓缓行驶在科罗拉多积雪的公路上,这条路通过电线、电极、人造路径接入他的大脑,又想方设法抵达了他的内心。他仰躺在冰冻的车道上,手臂平放在两侧,感受着卡车隆隆驶过。

在安迪同时身处的两个地方——农场和公路,冰雪消融的日子都姗姗来迟。他原本指望忙碌的春天能帮自己解脱苦恼,哪知分裂感反而越发强烈了。

在苏珊家逼仄的纱窗阳台上,安迪一面喝啤酒,一面努力向她解释这种感觉。安迪住院期间,苏珊搬回了镇上,在文身店楼上租了一间小公寓。一个大肚炉占去了大部分阳台,让她即使在早春时节也能穿着背心。她的两条手臂成了不知谁的文身练习本,记录下此人的点滴进步;而她自己的作业准是留在了温哥华的几条手臂上。苏珊高中一毕业就去了那座城市,拜在某位文身大师门下学艺。安迪搞不懂她干吗要回来,反正,她又出现了。

安迪穿着长袖夹克,倒不是有意要遮掩什么。他用左手握啤酒罐,也只是因为右手正做着有关沥青与风滚草的梦,不便打扰。

“你的假肢没准儿是回收利用的,”苏珊猜道,“前主人可能是科罗拉多的某个农场主。”

安迪摇摇头。“那不是过去的记忆,也不是某个人在路上的感觉。”

“问题会不会出在软件上?也许是把现成的软件改了改程序,而芯片本来是给新式智能公路用的,多伦多附近就有,能实现无人驾驶的那种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安迪喝干了啤酒,松手让空罐子掉在地上,抬脚用工装靴后跟踩扁了罐子。他用指尖触摸手术疤痕:从头皮开始,斜向下滑过胸部,最后摸到肌肤与金属的交界线。

“你打算告诉别人吗?”苏珊问。

安迪听着蟋蟀的高歌、青蛙的低鸣。他知道苏珊也能听见。但可以肯定,苏珊听不见他胳膊里那条公路发出的隆隆声。“不,暂时不打算。”

安迪的右臂在科罗拉多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。他要排除干扰才能控制右臂。这条胳膊用着挺顺手,只是它的“心思”不在这里。不过习惯了之后,安迪觉得当一条路也没那么糟。人们总是说某条路来自哪里、去往何处,其实不然。一条路每时每刻都待在同一个地方。

他想过驱车向南,去科罗拉多找一找到底有没有那么一条路;然而自己已经住了这么久的医院,再往外跑实在说不过去。农田要翻耕播种,牲口要喂食饮水,他没时间来一趟公路旅行,不管这次旅行、这条路有多重要。

苏珊拉着安迪参加奥克利家农场的篝火派对。安迪本来不想去,自打买了地他就没参加过派对,但这次没经住苏珊的劝说。“我得跟老客户联络联络,可又不想老是有人来搭讪。”她说。苏珊开车,安迪将机械臂伸出窗外,手掌迎风张开。风速每小时21公里,手臂告诉他。气温12摄氏度。而另一个地方:过去两小时累计降雨50毫米,通行机动车3辆。

谷仓旁的开阔地已经燃起了篝火,人群围在四周,个个冻得直打哆嗦。道格·奥克利比安迪大一岁,休·奥克利还在上高中。两兄弟都跟父母住,不用说,这是一个趁大人外出开的派对。安迪参加过的大部分派对都是这种,唯一的区别在于,以前他属于年纪偏小的那一拨,而现在则是大龄组了。在这种场合,岁数稍大一些,别人会觉得你是酷酷的大哥哥;年纪要是再往上走,越过了某条敏感的界线,你就会被当作老怪物,不该再跟高中生混在一起了。安迪确信自己已经跨过了那条界线。

为方便交朋友,增加自己的人气,苏珊事先买了一箱莫尔森啤酒。她从后座搬下啤酒,一听听放进草地上的冷藏箱里。接着从里头拿了一听给自己,又扔了一听给安迪。啤酒碰到安迪的机械手后弹落在地。安迪四下里张望了一下,看看有没有人注意。他使劲把那听啤酒插进冰里,重新拿了一听。他用钳形手握住易拉罐,左手拉开拉环,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半听。啤酒冰凉,空气寒冷,他后悔没带件厚夹克出门。幸好拿住啤酒罐的是那只金属手,一点儿不觉得冷。

女高中生都聚在门廊四周。大部分手拿塑料杯而不是易拉罐,喝的是蛤肉番茄汁兑啤酒。苏珊瞧了瞧她们,哼了一声。“就算我活到两百岁,也看不懂那种喝法。”

他俩走向篝火。火头烧得正旺,但热量都被紧挤在第一圈的人挡住了。安迪原地踏着小碎步,指望能暖和点儿,鼻子吸着柴火的烟味聊以自慰。他环视人群,大部分都是熟脸。奥克利兄弟自不必说,他俩的女朋友也在里面。两兄弟总能交上女友。道格还曾订过婚,不过现在又恢复了自由身。安迪努力回想着这些家长里短。他母亲应该都记得。

安迪突然意识到依偎着道格的那个女孩正是萝立。倒也没什么不对劲——道格人挺好——只是略感意外,因为萝立那时候张口闭口都是大学。安迪心碎那阵儿是这样安慰自己的:萝立的世界不该局限在农场里,她值得拥有更丰富多彩的生活。看着她站在火光中,两手交叉夹在腋窝里,安迪觉得自尊心有点儿受伤。安迪并不在乎自己老待在这个小地方,但萝立不应当跟他一样。或许她只不过是靠在道格身上取暖?这都跟我没啥关系啦,安迪转念一想。

萝立从道格的臂弯下钻出来,挤进人群,随即出现在了苏珊身旁。

“嗨!”萝立抬手打了个招呼。要么是因为尴尬,要么是因为太冷,她立马又把手塞回了腋下,看上去挺不自在。

“嗨!”安迪应了一声,伸出握着啤酒的机械手晃了晃。他尽量让这个动作显得很随意。只有一丁点儿啤酒洒了出来。

“我听说了你胳膊的事,安迪。我很难受。抱歉没给你打电话,这学期太忙……”她的声音轻了下去。

听了这个蹩脚的借口,安迪还是真诚地笑了。“没事儿。理解。你还在上大学吗?”

“对,在温尼伯。还剩一个学期就毕业了。”

“你学的什么专业?”苏珊问。

“物理,不过我打算读研,气象学专业。”

“厉害!你知道气象学家要配什么样的文身才酷吗?”

安迪说了声“失陪”去拿啤酒。回来时,只见苏珊正在萝立的手背上画一个气压计。她俩从来不是什么密友,但还处得来。苏珊欣赏萝立有志向;而萝立看上安迪是因为他最铁的朋友是一个女孩,萝立说这很少见。要是她俩搬到同一座城市,倒是加拿大电视网拍姐妹肥皂喜剧的好素材:一个小镇学霸和一个小镇女同朋克在大都市的故事。安迪可以在某一集露一下脸,代表两位女主角已经告别的过往。

第五听啤酒下肚,除了袖管里的公路,安迪已经感觉不到其他东西了。科罗拉多的空气清新爽冽,似乎即将迎来一场风暴。当晚,苏珊用记号笔给几个老同学画了文身草图并邀请他们光临小店,安迪和萝立彼此答应电邮联系,苏珊和安迪在大雾中驱车回家。在这一切之后,安迪梦到自己被那条公路完全占领了。在噩梦中,公路爬过他的手臂,翻过肩膀,覆盖心脏,抹平四肢,随后柏油开始往嘴巴和眼睛里灌。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惊醒了,这时天还没亮。

安迪预约了一位心理治疗师。伯德医生的大脸盘看上去还挺年轻,头发却已经全白了。她一边听一边同情地点着头。

“我不是要下结论,只是觉得这个脑机接口方案可能定得仓促了。做决定的时候你没有机会发表意见。后来又没有时间去习惯失去手臂这么个现状。”

“我需要习惯吗?”

“有的人需要。有些人没得选,因为普通假肢必须等伤口愈合才能装。”

她说得有道理,却并没有起到任何答疑解惑的作用。这些话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幻肢痛,为什么会梦到因为手臂而窒息。安迪查阅过相关资料。问题是,一个人怎么会觉得自己是一条路呢?她讲的道理没有一条能对得上。安迪开车穿过草场回家,先是平坦的主干道,接着驶上一条夹在休耕地与牧场之间的平坦双车道。最后一段是土路,通往父母的农场和自己紧挨其后的那块地。他的新卡车减震效果很差,每轧过一道车辙,他都要在座位上狠狠颠一下。

从出生起安迪就没离开过这儿,现在,他的手臂却自认为另有归属。回家途中,这条胳膊一直在向安迪发送无声的指令,想控制他。掉头,胳膊说。向南,向南,向西。我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,安迪想,或者是胳膊在想。我爱我的家,安迪企图说服胳膊。嘴上这么说着,他心里却渴望同时在萨斯喀彻温与科罗拉多安定下来。这样下去可有点儿危险哪。没有人能同时生活在两个地方。真是进退两难。他不能离开农场,除非把地卖掉;而他身上唯一支持卖地的那部分,其实又根本不属于他。

那天晚上,安迪梦到自己驾驶着联合收割机穿过油菜田,割台卡住了。他爬下来清堵,这次收割机吞噬了他的假肢,将金属和电线嚼得粉碎。安迪发现自己正盼着收割机把整条胳膊从他身上扯下来,连同脑袋里面一起清理干净,这样他就能重新开始了。割台果然一直飞旋,但在咬掉机械臂之后并没有停转,而是继续撕扯着他的皮肉;他感到脑壳里头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,接着变成一阵阵抽跳,然后就是疼痛,越来越剧烈的疼痛。

安迪醒来后,头还在疼。起先他以为是宿醉,后来意识到没有一次宿醉是这么个疼法的。他一步一挪地进了卫生间呕吐,又爬回床边,摸起手机打给了母亲。昏迷之前,安迪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:布拉德从没教过他怎么用假肢爬行。效果还不错。

安迪又一次在医院里醒来。他先瞧了瞧两只手。左边依旧是自己的手,右边还是机械手。他用左手摸着假肢和连接套的边缘,没变,一切都是老样子。他抬起左手,摸到了脑袋上的绷带。他又抬了抬假肢,没动静。

一名护士进来了。“你醒啦!”她的声音带着西印度群岛人特有的轻快,“你爸妈回家了,说喂完牲口再来。”

“我怎么了?”安迪问。

“芯片周围的脑组织严重感染。他们已经把芯片取出来了。好在电极检查下来都没问题。等你消肿了,他们会给你换一枚新芯片,你马上就能再用上这条漂亮的胳膊啦。”

护士拉开百叶帘。躺在病床上的安迪只能望见一碧如洗的天空。这种天气最适合干活儿了。他低头瞧着右臂,意识到这是数月来头一回真正看见这条金属臂,而不是科罗拉多。他依然能在脑海里回忆起那条公路——那条属于他的路,但并没有身临其境地回到那里。一阵失落的刺痛袭上心头。既然如此,就这样吧。

消肿后,他们在安迪脑内植入了新芯片。安迪等待着这枚芯片的自我宣示,声称他的胳膊是一艘快艇、一颗卫星,或是一根混凝土输送管,但这一次他的脑袋里只有他自己。这只手很听指挥,跟真手差不多。想张开就张开,想握拢就握拢。没有奶牛,没有尘土,没有公路。

他请苏珊帮忙接他出院。一来不用再让父母忙中抽空了,二来他有话要问苏珊。

苏珊载着他回家的途中,他卷起左臂的袖管。“还记得这个吗?”他问。

苏珊扫了一眼,脸红了。“怎么会忘呢?真抱歉,安迪。谁都不该带着这么个烂文身过一辈子。”

“还好啦。我只是想问问,那个,能不能调整一下。改一改。”

“天哪,我巴不得呢!你这个活广告太毁我生意了。有想法了吗?”

有。他凝视着这串七歪八扭的字母。“萝立”两个字很容易改成“罗拉”,再加俩字就变成“科罗拉多”了。5有些事他希望铭记在心。在萨斯卡通某个医疗废物桶里有枚电脑芯片,它知道自己是一条公路。这枚芯片曾与一条手臂,与安迪合而为一,共同成为科罗拉多东部一段97公里长的双车道柏油路。这条路览尽群山,却并不奢望抵达山脚。就这样,从现在到永远。

1 位于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中部的城市。

2 北美洲一支原住民。

3 美国西部的一个州,位于落基山脉东侧。

4 两市分别位于毗邻萨斯喀彻温省的艾伯塔省和马尼托巴省。

5 原文是将“LORI”萝立的字母“I”改成“A”,前后再分别加上两个字母变成“COLORADO”科罗拉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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